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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专栏·拿《红楼梦》说事儿】凤姐的无奈

作者:赵国强 文章来源:校报 更新时间:2021-12-30

  凤姐作为荣国府的大管家,为人精明强干、心狠手辣,做事决绝、管理有方,有主见、有胆识。但随着贾府的日渐衰微,她管家时也越来越表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态。

  凤姐生病,探春协助她管理家事,又恰逢宁国府贾敬去世,大办丧事。宝玉从宁国府守丧回来,看望尚未痊愈的凤姐,姐弟俩不免闲聊一番。凤姐见了宝玉,首先表达关心和爱护:“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。叫他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,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歇息。再者那里人多,你那里禁得住那些气味。”宝玉笑道:“多谢姐姐记挂。我也因今日没事,又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里去,不知身上可大愈否,所以回来看视看视。”凤姐无奈地说:“左右也不过是这样,三日好两日不好的。老太太、太太不在家,这些大娘们,嗳,那一个是安分的,每日不是打架,就拌嘴,连赌博偷盗的事情,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。虽说有三姑娘帮着办理,他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。也有叫他知道得的,也有往他说不得的事,也只好强扎挣着罢了。总不得心静一会儿。别说想病好,求其不添,也就罢了。”短短几句寒暄,从凤姐口中就可见荣国府中乱象纷呈,众仆人们为了一些琐事打架、拌嘴,甚至赌博偷盗,层出不穷。更有甚者,有些事情对未曾出阁的探春还“说不得”,这些“说不得”的事情显然涉嫌淫亵。如此种种,都是贾家日渐衰微的征兆。面对这一切,一向以女强人形象示人的凤姐似乎显露出几丝无可奈何的心境来。

  其实,这种无奈,凤姐之前也曾表露过。面对仆人们之间的纠纷和“官司”,凤姐开始还是一味主张使用强势手段:“虽不便擅加拷打,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,茶饭也别给吃。一日不说跪一日,便是铁打的,一日也管招了。”在平儿劝说下,也只得承认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。凤姐之所以丧失了以往的“豪气”,有其内心想法:“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,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。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。……多省俭了,外人又笑话,老太太、太太也受委屈,家下人也抱怨刻薄。”“也该抽头退步。回头看了看,再要穷追苦克,人恨极了,暗地里笑里藏刀,……一时不防,倒弄坏了。”

  对于凤姐的难处和无奈,脂砚斋评论道:“奸奴蜂起,内外欺侮,珠玑小事,突动风波,不亦难乎?以凤姐之聪明,以凤姐之才力,以凤姐之权术,以凤姐之贵宠,以凤姐之日夜焦劳,百般弥缝,犹不免骑虎难下,为移祸东吴之计,不亦难乎?况聪明才力不及凤姐,又无贾母之爱、姑娘之尊、太太之付托而欲左支右吾撑前达后,不更难乎?士方有志作一番事业,每读至此,不禁为之投书以起,三复流连而欲泣也!”

  其实,无论作品中的凤姐,还是冷眼旁观的脂砚斋,在这个问题上都只是认识到了“奸奴蜂起”,或者像凤姐说的“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,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的报怨。‘坐山观虎斗’、‘借剑杀人’、‘引风吹火’、‘站干岸儿’、‘推倒油瓶儿不扶’,都是全挂子的武艺。”却没有进一步探究形成如此现状的原因。

  从贾家家庭内部来说,贾母是一个众所周知的“享乐派”,三天一大宴,五日一小宴,恨不能让贾家所有的后辈们膝下承欢。原族长贾敬抛下责任和家庭,进入道观自我修行,以图成仙;儿子贾珍继承族长职责却不但不负责任,而且带领子弟骄奢淫逸。贾母的两个儿子,一个贪色图利不成器,一个贪图清闲不问事,两个儿媳面和心不和,争权夺利、暗中争斗。凤姐管理家务,大权在握,却贪赃获利,甚至为此逼死人命。这一切岂能瞒过那些整日围在身边、跟在身后的奴仆们,更何况有些奴仆也正是他们的“帮凶”和不良作为的执行者。他们看在眼里,记在心中,上行下效的,风气由此形成。

  风气不正,必然“奸奴蜂起”,“突动风波”渐成常态。家庭如此,社会亦然。风俗败坏上,正如《旧唐书·贾曾传》所说:“上行下效;淫俗将成;败国乱人;实由兹起。”盘剥克扣上,也有《元典章·户部七·杂例》所载:“省库取受一分,路取至十倍,上行下效,旧弊未除。”风尚形成上,《韩非子·外储说左上》有言:“齐桓公好服紫,一国尽服紫,当是时也,五素不得一紫。”“邹君好服长缨,左右皆服长缨,缨甚贵。”都说明了同一个道理:“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”。

  进一步深究,形成风气不正的主客观原因很多,进行治理,也固然有很多相应的措施和方法,如强化教育、提升素养、完善制度、落实责任、强化监督等,但立标杆、带好头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方法。像贾母那样,一方面感叹“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‘一个富贵心,两只体面(势利)眼’”;一方面依然陶醉在享乐之中,是难以解决问题的。

  从根本上说,封建社会、封建家庭的腐朽性,是导致贾家最终衰败的原因,但从家族内部来说,贾家从上到下风气不正,即使凤姐集“聪明、才力、权术、贵宠”于一身,“日夜焦劳,百般弥缝”,也只能“枉费了,意悬悬半世心”,难以回天,也只能眼看着贾府乱象纷呈而无可奈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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